我們的台灣媽媽們【2007/05/13 聯合報/楊孟瑜/文】–謹獻給我那養我育我的媽媽,她也像作者描述那樣的艱忍不拔的把我家三個小孩拉拔長大

 

朱銘「人間」系列彩繪作品。
 

從彩繪到留「白」,從早年到近期,細窺朱銘的「人間」系列,不難發現,作品中綿延最久,最豐富的,就是一個個女性長者的形貌。

婆婆媽媽,三姑六婆,揹著娃兒的媽,抱著孫兒的婆。

而梳著辮子的姑娘,盤著髮髻的婦人,閉目憨睡的阿婆,又像是一個女性的一生,就這麼被大師斧筆勾勒,留存人間了。

這些女性群像,在他的生活中,在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中,都曾歷歷在目;可能是他的母親,他的鄰里親朋,也可能是你我的母親,你我身邊走過的人物。

很想這麼說,她們,是我們的台灣媽媽們。

慈母碑

金山,朱銘美術館裡,有座「愛橋」。

園區裡,最適合遠眺望海的地方,遍植相思樹,則是慈母碑的所在處。朱銘的母親,單名即是個「愛」字。

慈母頌 媽媽王氏愛

媽媽的辛苦從無怨言,內心只有孩子,只有工作,

擔心的是大家明天沒飯吃,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倒。

媽媽連每次生產坐月子,都沒休息過。

是朱銘的字跡,就鐫刻在大石碑上。

媽媽,雞啼,三更多了,睡覺吧。

憨囝仔咧,我去睏,明仔再恁要食啥?

媽媽,看您時常腰痠背痛,休息吧!

無啥要緊,痛一霎仔久就好了。

朱銘在碑上,追憶著母親的容顏,母親的話。

媽媽的臉布滿了皺紋,雙手像老薑,已經變形了,指甲都磨歪了,指紋也磨平了。牙齒磨短了,磨到神經就痛,痛久了,神經死,就不痛了。媽媽慈祥的臉卻永遠不變。

朱銘出生時,媽媽四十一歲,爸爸已五十一歲。爸媽歲數加起來高達九十二歲,所以他有個小名,就叫「九二」(台語)。

小時候,朋友還開他玩笑說,你媽媽如果再忍個一兩年,你就是「九五」了,「九五至尊」呢。

朱銘是由爸爸親手接生的,因為沒錢請產婆,一切自己來。朱家爸爸是個「萬事通」型的人物,懂些風水地理,還會醫牛醫畜,做過各種小生意,手也很巧,會用木頭自製樂器,然而,那是個不好謀生的年代,他又有氣喘宿疾,每到了秋冬時節更難以工作。

朱家媽媽,就扛下了更多擔子。除了要照顧一家十三口的吃食,要幫忙完成丈夫想出來的一些營生工作,自己也拚了命般,手不停歇地編織大甲草蓆,賺取工資,換得一家人的明天。

「我常常記得這段話:『憨囝仔,我去睏,明仔再恁要食啥?』」朱銘曾說。

通霄毗鄰大里,知名的大甲草蓆,以大里為集散地,一張張冬暖夏涼,舒服了無數人的蓆子,就是由鄰近的苑里、通霄等鄉鎮的婦女們,長期彎著身軀,用巧手和青春歲月編織出來的。包括,朱銘的媽媽,和七、八歲開始就跟著媽媽編蓆子的朱銘姐姐們。

夜晚,朱銘靠著媽媽入眠,也總在半夜迷濛中醒來,看到昏黃燈光下仍雙手不輟的媽媽。

「我看媽媽這麼辛苦,磨練了我做事要有毅力。每次遇到瓶頸或困難,我都告訴自己:『我一定要經得起這個考驗!』」從山城小牧童到國際級大師,他很大的力量是來自,媽媽。

媽媽有三寶,就靠著這三寶過日子,天氣寒冷,靠火籠;因吃不好,體內有寒氣,肚子會絞痛,就喝薑湯;晚上熬夜想睏,就喝濃茶,這才能像機器一樣,不停的做。媽媽從來不知道有自己,只知道拚命的做下去,為了孩子,為了這個家。

朱銘 一九九五

朱銘美術館在1999年落成,開幕。慈母碑,是整個園區裡最早完工的地方。碑前,一尊盤腿而坐的老婦,膝旁有著小火籠,四周或倚或靠,或嬉戲的,共十一個石刻孩童,彷彿笑聲縈繞。

沒錯,這是最可以「對號入座」的「人間」系列人物,正是大師刻畫了幼時的自己一家。那時,一邊闢建著園區,每天透早他總會走到這裡,和媽媽說說話。

媽媽活到六十多歲,因胃癌病逝。那時他還未揚名。而今,他享譽國際,四面八方的人來到朱銘美術館,讚佩著他的作品。

慈母碑那媽媽,化作「人間」,依然在人間。

我們的台灣媽媽們

就在朱銘出生的年代,那場沒多久就燒成世界大戰的烽火裡,台灣南部的嘉義,一個二十歲的青年,陳生,將赴海南島當軍夫。臨行,他對未婚妻說:「替我好好照顧我老母。」

陳生的母親,在兒子出門前,到新港的奉天宮,和北港的朝天宮,祈求媽祖庇佑。她許願,若兒子能平安返來,她要磕一百個響頭還願。

戰爭過去,兒子回來了。老母親立刻到廟裡還願,鄉下的婦人,算術不熟,深怕邊磕頭邊算錯了數,誤了自己對神明的許諾,於是,先湊足了一百個銅錢,揣在懷裡。到了廟裡,每磕一個頭就丟一枚銅錢。兩間廟,她足足磕了兩百個頭。

陳生,和他的未婚妻,和他的母親的這段故事,後來,成了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於1997年發表的大型舞作《家族合唱》中,一頁重要的篇章。到了2007年,林懷民在台灣大學的演講中,提及那磕頭的母親,滿座聽眾依然動容。

陳生那一代人那場戰役之後的台灣,北部的山區聚落,一戶礦工家庭。做媽媽的,十五歲就成親,十六歲生第一個小孩,沒養成,十七歲生第二胎,也很難養,幾度差點死掉。她跪在沒人看見的山路上,跟上天祈求:如果你肯保佑這孩子,讓他平安長大成人,我願意在他結婚的時候跪謝天地一百次。

這孩子活下來了,後來,還「不可思議」的念到大學畢業,那是那樣一個貧窮的人家、貧困的地方,無法想像的出人頭地。

孩子三十歲那年,結婚了。婚禮前夕,這個媽媽穿上平常根本沒穿過的旗袍、高跟鞋,午夜時分,以無比的慎重,面對上天還願,一拜一跪足足一百次。

與陳生的媽媽一樣,她也怕次數不足,預先準備了一百個硬幣,每跪一次,身旁的孩子們就丟一個在鋁盆裡。當她跪到第七十幾次的時候,幾乎已經站不起來了,但她揮手要孩子們不能扶。過程中,她始終帶著喜悅的微笑,流淚的是她的子女,包括那個就要結婚的新郎。

那個新郎是吳念真,知名作家、導演。多年來,他豐富的作品,感動、激勵了無數讀者和觀眾,總是讓人笑中帶淚。

大約是吳念真到台北半工半讀念大學的年代吧,台北,有一戶從大陸輾轉經香港,到台灣落戶的人家。做爸爸的,在當時最繁華的博愛路上開了一家「孔雀行」,賣高級兒童服裝和玩具,還設計開發各種最新玩具模組,生意蒸蒸日上,女兒也總是有新玩具帶到學校,讓同學羨慕得猛流口水。

怎知後來,兩次石油危機,玩具的主要原料塑膠成本暴漲,嚴重衝擊這個爸爸的生意,最後周轉不靈宣告破產,他抑鬱而終。他的妻子,開始承擔起一切,既要應付上門的債主,還要張羅三個孩子的溫飽與學業。

她拚命賺錢,幫人帶小孩,到餐廳洗碗,又響應政府當時倡導的「客廳即工廠」,接塑膠花、聖誕燈泡等手工藝回家做,還做過清潔工掃廁所。

掃廁所時她認識了不少在工廠裡上班的小姐,她們看她帶去的便當十分可口,搶著吃,吃後讚不絕口,央求她幫她們帶便當。旁人可能視為「賺錢的好機會」,她卻像是多收了幾個乾女兒,每天清晨四點就起床切切洗洗,認真負責的做出色香味俱全的便當,不惜工本要讓人家吃好、吃飽。

這個媽媽,即使家道中落了,也不允許自己手中「馬虎」。對外面的人是如此,對自己的兒女更是盡心照顧,「苦其實是她在吃,我們仍被呵護得很好。」多年後,她的女兒追憶。

她的女兒張成秀,一路用功,成績優異,從北一女、台大,讀到史丹福,現在是全球知名的Google公司首任台灣業務總經理。她一切努力的動力,就是想讓媽媽不要再過苦日子。

因為媽媽做過掃廁所的清潔工,張成秀一直到今天都保持跟清潔人員寒暄的習慣,「看到他們我就想到我媽」,她也總是自己用衛生紙把馬桶和地上擦乾淨。

走過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她們,都是我們的台灣媽媽。

媽媽們走過的歲月,也是我們的記憶,我們的根源,我們的依靠。

台灣媽媽們的故事,還可以不斷述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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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houghts on “我們的台灣媽媽們【2007/05/13 聯合報/楊孟瑜/文】–謹獻給我那養我育我的媽媽,她也像作者描述那樣的艱忍不拔的把我家三個小孩拉拔長大

  1. 朱銘的慈母頌曾經深深打動我
    美術館裡的慈母碑永遠有著最清幽舒服的感覺
    雲門的"家族合唱"裡那一楨楨古老的家族照片曾經撼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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