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舍利@文/林清玄 圖/王旭易

五十年竟已逝去了。我依然喜歡吃飯,即使吃最豐盛的宴席,沒有飯總覺得獨缺一味。每次吃到一碗好飯,彷彿看見自己蹲在庭院大口扒飯的背影。

飯之甘,
在百味之上;
知味者,
遇好飯不必用菜。

—袁枚

在日本餐廳用餐,見餐單上寫著從沒見過的菜名:「銀舍利」。

問了服務生,才知道「銀舍利就是白米飯」。

這個答案使我驚奇,佛經上說:「舍利者,是戒定慧之所薰修,甚難可得,最上福田。」舍利原是高僧死後焚燒的遺骨,佛骨如是尊貴,竟幻化為一碗白飯。

白飯端來了,用越光米煮的白飯,飯香裊裊,盈滿了整個空間。那飯香,使我因對舍利生起的敬意而感動不已,一粒粒晶瑩剔透,正是我供在佛前的蓮花舍利相似,納須彌於芥子,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一粒米中有三千大千世界,只一粒,就是盈滿,每一口,都是幸福。

想起年幼的時候,父親有一片稻田,每到收成的季節,我們才可以吃到白米飯,平常吃慣了地瓜稀飯的我們,一聞到飯香,馬上就醉了。

盛一大碗白飯,澆一點豬油,淋一匙醬油,蹲在門口的曬榖場,大口大口吃起來,感覺生命的喜樂,無過於一碗豬油拌飯。

碗中的白飯亮著銀光,剛曬過的榖子閃著金光,圍繞著香氣繁盛的蓬萊米香,還在記憶中金光銀光閃動,香味沿著時光繚繞。

五十年竟已逝去了。

不管是過了五年、十年,還是五十年,我依然喜歡吃飯,即使吃最豐盛的宴席,沒有飯總覺得獨缺一味。每次吃到一碗好飯,彷彿看見自己蹲在庭院大口扒飯的背影。

日本人說得好,白飯真是供在心上的銀舍利呀!

凡說「米飯」,能與「銀舍利」相提並論的,只有袁枚在「隨園食單」裡的「白雲片」。

白雲片不是什麼神奇的東西,而是白米鍋巴,薄如綿紙,以油炙之,微加一點白糖,入口極脆,像吃著天邊白雲。

「銀舍利」與「白雲片」,多麼清雅動人、韻味深長,可見光是一米一飯、也有深意。

袁枚的「隨園食單」是餐飲的經典,他老先生特立「粥飯單」,宣稱「粥飯本也,餘菜末也。本立而道生。」

「隨園食單」惜墨如金,唯於「飯」一章,寫得特長,甚至長過「燕窩」和「豬頭」。

袁枚這麼重視吃飯,是來自深刻的經驗,他受富貴人家的邀宴,「講菜不講飯,逐末忘本,真為可笑。」有一次,應邀在大官家作客,「諸菜尚可,而飯粥粗糲,勉強嚥下,歸而大病。」

講究美食的,要先學會吃飯,這是「本立而道生」。

鹽者,百肴之將。

飯者,百味之本。

袁枚如是說,鹽是所有菜餚的將領,白飯是所有味道的根本。

煮一碗好飯,袁枚說有四個要訣:

一要米好,或「香稻」、或「冬霜」、或「晚米」、或「觀音秈」、或「桃花秈」,舂之極熟,黴天風攤播之,不使惹黴發疹。

一要善淘,淗米時不惜功夫,用手揉擦,使水從籮中淋出,竟成清水,無復米色。

一要用火先武後文,燜起得宜。

一要相米放水,不多不少,燥濕得宜。

這是古代的方法,現在的台灣米,品質極好,如果有一個電鍋,等閒都可以煮出一鍋好飯。

現在的問題不是沒有好吃的飯,而是愛吃飯的人太少了,善吃飯的人更少了,以飯食為美的人,更是稀微了!

甭說是在五臟台,供著一缽銀舍利!

我的父親是農夫,一生都在農田耕作,每一餐都要吃滿滿的三大碗飯,坐火車吃鐵路便當,一次要吃兩個。父親不講究菜食,只要有一點菜汁淋在飯上,就吃得津津有味。

看父親吃飯,在我少年時代是一種享受。

十多年前,初到大陸,餐館打飯來,總是尖尖的一大碗。

同行的台灣朋友說:「又不是拜拜,添那麼尖一碗。」

我默默無語,動容感慨。

朋友問我:「怎麼了?不愛吃飯?」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我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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