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要上電視 ◎張曼娟

         我出生的那個年頭,正是電視逐漸進入家庭的時代,也是一個「眼見為憑」的年代。我們從電視上看見美國總統甘迺迪被刺殺,倒在賈桂琳的身上;我們從電視上看見太空人阿姆斯壯登陸月球,插上一面星條旗,宣示月宮既不存在也沒有嫦娥和玉兔;我們跟著電視唱「蘋果西打」、「綠油精」的廣告歌曲,開始穿迷你裙。然而,電視早先對我來說可不是「看」的,而是「觀賞」的。最初的觀賞電視經驗,是在我兩歲多的時候,父親將我駝在肩頸上,隨著許多人到台灣電視台門口,去看那個架高的黑白電視。裡面正在播育嬰的教學節目,我看見了母親,穿著護士服,對著鏡頭,微笑地抬起一個洋娃娃的雙腳,示範正確的包尿布的方法與步驟。她的好聽的清脆的國語,從電視裡傳出來,爸爸仰頭對我說:「看,媽媽在裡面。」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還記得,被扛在肩上,許多人站在旁邊,我們一起看著電視裡的母親。
 
    很多人一起站著看電視,是我童年時最常見的景象。看電視就是要有很多人的,家裡還沒有電視時,我們總要去鄰居家裡觀賞,一整排小孩子坐在地板上,大人就坐在小孩身後的沙發,緊張兮兮看午夜裡實況播出的世界棒球賽。台視、中視成立之後,還有個華視的前身,叫做教育電視台。我曾經和幾個舞蹈社的同學一起去表演舞劇,我們每個人都訂做了白色的舞衣,一層層的裙襬,像奶油蛋糕。我被安排演出的角色是一堵紅磚牆,排練的時候只是伸長手臂,站著不動,被幾個頑皮的孩子撞到,便搖搖晃晃的倒下了。我想站著不動的時候,正好可以讓人看見這身美麗的舞衣,心中暗自歡喜,還穿上一雙新鞋。到了電視台才發現,我的身上罩著一塊畫出紅磚的布,從頭上罩下,攏住手臂和全部的身體,包括鞋子。電視播出時,大家都湧進鄰居家裡去觀賞,七嘴八舌的問著:「在哪兒啊?是哪一個啊?」「我是牆。」我小小聲的說。場面忽然安靜下來了,我家院子裡還晾著那件被染成紅色的舞衣。 
    妮可基嫚前幾年演過一部小成本電影,小鎮上的女人嫁了個丈夫,卻一心幻想著成為電視上的當紅主播,她徒勞地做了許多努力,被地方電視台的人戲稱為「狂熱份子」。她認為「人如果要出名,就一定要上電視」。為了貫徹她的理念,甚至誘惑三個青少年,槍殺了她認為阻攔了她的前途的丈夫,最終也被丈夫的家人暗殺。「如果人人都可以上電視,還有誰要看電視呢?」這部電影提出這樣的質問。說真的,我喜歡看電視,甚於自己上電視。每次我在電視上出現,就有人告訴我:「妳本人比電視上好看多了,也年輕多了。」這說法令我惶恐不安,到底電視上的那個我有多麼醜陋?
 
    也有人不喜歡看電視的。我和我的朋友瑞瑞約了去看她的初戀情人,那男人是社團的學長,他一直很拚命的工作,後來失去婚姻與健康,罹患癌症。我到病房時瑞瑞還沒到,我們說幾句閒話之後便一起抬頭看電視。電視正在播出一對情侶的「大復活」,兩個人又說又哭,學長忽然冷冷地笑起來:「全是假的,電視上的東西都是假的,真高興我快死了,不用看這個虛假的世界。」我怔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靜默的當兒,瑞瑞踩著高跟鞋搖搖地、風姿綽約的走來,學長的眼光緊緊盯著她,臉上緊繃的線條鬆弛下來,年輕時的熱情爬進他的眼眸,所幸,這世界還有一些真實的東西。我站起身,關掉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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