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一顆星球 @張曼娟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決定要為自己的目標努力,不為任何人的肯定或否定去生活。每次經歷一些事,我就注意著自己緩慢的蛻變,發現著自己隱藏的情緒與願望。
 
在通識課上和學生分享成長經驗,我問他們,在成長過程中,什麼是令他們感到困惑的事?好幾位學生都說,家族中的爭鬥是令他們最感到困惑與痛苦的。前一刻還聚在一起吃年夜飯的一大家子人,叔伯嬸妗,兄弟姐妹,和樂融融。圍著祖父祖母打牌嬉笑,拍著小孩子的頭稱讚愛惜,卻只因為一幢祖產、一間工廠、一座山坡地,叔伯與父親翻臉成仇,登門怒罵,彷彿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定要趕盡殺絕。
 
我的學生悲傷的問:「他們沒有看見阿公阿媽有多傷心嗎?他們為什麼一定要這樣?」這些長輩沉迷在可以計數的金錢裡,沒有發現人生還有一些更可貴的東西。
學生在陳述家庭鬥爭的過程裡,忍不住地哭泣起來,我則在觀察著他們心情的同時,發現到家族關係對於所謂的新世代,原來仍是這麼重要。
 
曾經,我也是如此看重自己在家族長輩中的位置。有位伯母自童年起就因我是個女兒而壓抑著我,雖然我其實是家族中唯一的女孩。每次過新年都是我難以度過的關口,年夜飯之前的祭祖儀式,要按照伯母的程序進行,因她是最懂得「規矩」的。伯父與父親總是先上香、磕頭,伯母照例在旁充當司儀,熱烈的喊著:「上香、叩首……」,接下來是兒孫祭祀,可這兒孫都是「男丁」,並不包括女兒,我是被剔除在外的。接著是媳婦,伯母與母親便得著了上香與叩首的機會,我仍只能在一旁看著,等待。最後的最後,伯母終於恩准我祭祀了,她施施然走開,不做司儀了,我潦草凌亂的上香磕頭,像沒有配樂與節拍的獨舞。
 
上香過後,要把先前就疊好的金元寶抬到頂樓去焚燒,童年時這是我喜歡的活動,與父母和弟弟一起,如此靠近火燄,卻又沒有危險,還能盡孝道。但自從懂規矩的伯母掌祭祖大典之後,我就被規定不能焚燒金元寶了,連手指碰觸也不能。伯母的說法是「女孩子碰過的錢就是假錢,祖宗不能用的」,為了忍不下這口氣,我偷偷哭了好幾回,除夕祭祖變成了一樁苦差事。
 
那時候我常想的是,祖宗為什麼看不見我這樣溫馴,如此乖巧?後來才明白,在伯母的規矩下,我的優點,是永不可能被看見的,我的價值也永不可能被發現。那段時間,我變得自暴自棄,也不願看見別人的良好特質。世界與我,俱是毀壞,幾幾乎是這樣的想法。
 
所幸,母親總是一次次提醒我,伯母的手多巧啊,她一個人便能料理一桌好菜;她只要在雜誌或櫥窗裡看一眼,就能裁出一樣款式的衣服。其實,母親在伯母那兒受到的委屈比我多太多了,她卻仍不斷發現別人的好處,這使我在看待人事的時候,多了些轉圜空間。
 
成長過程中,愈是知道在伯母那兒得不到讚賞,反而愈在意她的看法。第一次獲得文學獎是大學四年級,全家人都很高興,伯母說:「會寫小說的人一大把,能出得了書才是真有本事呢。」兩年後出了書,伯母說:「能出書不稀奇,問題是有人要看嗎?」連續兩年我的小說集都在排行榜上,伯母說:「書賣得好,不過就是通俗流行作家,要能拿個博士去大學教書,才真算是光宗耀祖囉。」兩年後我被聘進大學教書,又過兩年修得博士學位,伯母忽然安靜下來,不再發表議論。我仍在等待,並在等待中感到悵然若失。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嗎?
 
我忽然發現,這些年來促使我上進的動力,竟來自於她的否定,怎麼我仍把她的想法看得那樣重要?當我只是一個女兒的時候,連我摸過的元寶都成了假錢,當我成了博士就可以光宗耀祖了嗎?我忽然感覺到無聊了,對於曾經牽繫過我的情感的這些人與事。
 
現在,每當我聽見學生們因為自己是一個女生而在家裡受歧視,因為受歧視而覺得忿忿不平的時候,我便認真的告訴她們:「要感謝那些因為我們是女性而輕視我們的人,他們的輕視使我們不肯墮落,有更好的可能。」我總是把自己的故事說給她們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決定要為自己的目標努力,不為任何人的肯定或否定去生活。每次經歷一些事,我就注意著自己緩慢的蛻變,發現著自己隱藏的情緒與願望。
 
從一個家族中走出來,還原成一個人的我,成為自己最忠實的陪伴者,也是自己最銳利的發現者。宛如在外太空中遙見一顆水藍色的星球,因它的脆弱與美麗,幾欲落淚,然後發現這便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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