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夢落花 ◎奚淞

    暮春時節。我騎老爺腳踏車,由市場返家途中。車後座的鐵絲籃中,安置了一株剛買來的小樹盆栽。這就像車上載了絕世美人般,連市街行人都向我投以帶笑、讚賞的目光。
    「是茶花耶!」 
    「開得好漂亮。」
    「你看多紅!」
    我依稀聽見雜貨店門口婦女指點議論。車輛滑過眾人視線,我騎得很慢,深恐一顛躓震動,會把那朵顫危危、盛開在梢頭的複瓣大花給震落了。
    茶花開時儼然端整,彷彿不輕易凋落。然而待它離枝時,並非逐片飄零,而是決絕、無猶豫的整朵墜落。是以日本人視為壯烈頭斷的「武士道之花」。我這麼想,於是騎得更小心了。
    一直騎到公寓門口,煞住車,才敢回頭張望小茶樹。還好,花還在。我端詳花,花也端詳我,滿滿的喜悅。這是我油畫靜物的新模特兒。把它請進公寓,安置在畫室近窗的原木矮几上。
    畫花令人緊張又興奮。要如何才能掌握稍縱即逝的花期?我立即取來塗好底的五十號畫布動手開工了。
    綠釉盆上,一朵紅茶微俯盛放於約三分之二高的樹端。數十片油亮墨綠葉片,圍繞七、八朵已吐微紅的蓓蕾。待我在畫布上佈好粉筆草稿,一日已過去了。
    第二天,當窗前茶花迎向曙光,我已開始用油彩捕捉那一朵紅艷了。啊,是薔薇詩人里爾克的詩句罷──
    「重疊的眼瞼下,宿著我的睡眠……」
    紅茶的複瓣俯垂,渦旋包覆黝深花心,令執筆的我遺忘了時間。一日工作下來,僅完成一朵紅花,孤零零浮懸在畫布底色上──純然的超現實。
    第三天,看樹上花朵仍在,我趕緊取另一等大的畫布,在與前幅相同的位置上,再描繪一遍這朵紅花,算是多一份可以保險的花之記錄。
    第四日,天色未明,我已來到畫室。捻亮燈,驀然驚覺到畫室的氣氛改變。我發覺木几上茶樹盆栽似乎縮小了許多。再檢視,葉片枝桿無減,只是那朵熟悉的紅從視覺中憑空消失了。
    花,完完整整的俯墜於桌腳。當我撿拾、捧起這朵瓣序未散的落花時,一種異樣的感覺,使我憶起昨夜的夢。
    夢中,我豈不是分明看到了紅茶辭枝墜落?是它在向我告別嗎?當我夢見它掉落時,可正是深夜中,紅茶悄然墜地的時分?
    暫時挽留顏色,我把落花盛在黑釉茶碗中,供放小樹前。天色亮了,我又開始畫作。
    既然一朵花已搶先畫成,畫作其餘部份我大可以好整以暇,逐步加漆增潤,完成在望。然而,每當我視線投向那茶樹空枝,總令我悵然停筆片刻。
    生命中的一些親切容顏,確實就是如此消逝無蹤了。
    我憶起過世的父母,也想到傲骨離世的柳伯伯,以及臨別予我燦然笑容的親人……他們在生命中曾經如何照亮了我,而此時他們的喜悅、悲愁又到哪裏去了呢?
    這些年來,我畫畫、讀佛經。從手、眼的活動中,使易躁亂的心安止;從閱讀包括《阿含經》在內的早期佛典,找到了觀看無常生命的角度。漸漸的,我在這不斷生起、流變和消滅的世界裏,找到了身心得以平衡的方式,自己覺得非常珍貴。
    〈雜阿含──道品誦第四〉篇章中記載了佛陀晚年的一段話語。那時,佛陀的大弟子舍利弗和目犍連去世未久。在皎潔滿月照耀的菴羅樹林中,佛陀對聚集、席地而坐的比丘眾說話:
    「座中這麼多人,在我看來,無異於虛空。舍利弗和目犍連已逝,而我自忖不久也將離去……比丘們,你們不必因此愁憂苦惱。試觀一切事物法則,豈有任何生起而不磨滅、壞敗的存在?我早已不斷告訴大家:一切可愛之物都將歸離散。在這無常變異的世界裏,你們一定要緊緊的依靠你自己,時刻以當下的身心狀態作為修行上的依止,如此洞察法的實相,如此也就能從充滿貪愛和憂惱的世間解脫了……」
    我把這段相關於佛陀在月圓布薩日向比丘眾的講話,用小楷恭抄貼在畫室牆上。每當目光掃及,總覺得兩千五百年前的月光,又照亮了此地,是一份清涼、寂照的心光。
    二十世紀中、晚期,由烽火戰亂走出來的越南和尚──一行禪師,曾如此奉告佛法的修行者:
    「每當你修行遇到困境時,提醒自己五件事是必要的。一、我會老;二、我不能免於病;三、我一定會死;四、我必將與所愛別離;五、我只能歸依於我現有的一切。」
    話語如此簡潔、直指,令人無任何辯駁的餘地。也因為無從辯駁,心裏忽然脫離貪愛憂的糾纏,變得踏實、清寧了。
    那麼就好好珍惜當下暫有的一切罷。此時,我正專心描繪窗前的一缽茶花。四月裏,乍暖還涼天氣。窗外晴陰不定,時而驟雨連綿。就在我繪作茶花的一段日子裏,城市裏非典型性肺炎SARS漸演漸烈。由於大眾傳播的競相報導,所造成大眾的心理恐慌又大於疫病的流行。
    浸漫於窗檽的雨水與蒼灰的天色,著實令人產生對新世紀種種的憂思。然而小茶樹兀自挺立,油亮的葉片靜靜向光舒舉。我繼續我的靜物油畫,心中浮現「雜阿含」經句,佛陀對修行人的囑咐:「多聞世間苦樂之聲;樂受無放逸,苦觸不增憂。」
    在這始終不圓滿的世間,我們所能擁有的苦與樂;好與壞,其實都一樣重要,能從中找到平衡腳步前行的人,會發現心靈上的寧靜。
    四月末,茶花畫成了。我把茶樹移往陽台,待來春再發花。
    晨曦中的修行人
    在繪作「大樹之歌」佛傳系列時,我讀佛法典籍、參加內觀禪修課程,也有機緣旅行亞洲各地,欣賞佛教古蹟,順道參訪各處佛教現況,處處有觸類旁通的喜悅。
    古來的佛法,始於清冽的涓涓細流,發展成各支壯闊的江河。經千百年流傳,廣佈於亞洲各地。出於佛陀對「法」的揭示,簡樸而深邃的理則,透過佛教學派的不斷思考及法門實驗,造成極為豐富的變貌。有時,光憑外表來看,不同門派竟像是不同宗教。就其流派大體而言,有南傳──小乘、原始佛教;北傳──大乘佛教;密乘──晚期富神秘色彩的佛教;三者在表面模式上有很大差異。然而就其信仰內涵而言,只要是以「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三法印為思考法則,以「戒、定、慧」三無漏學為修行指標,不管表面法門有多大差異,畢竟還是來自佛陀所揭示的同一源流。
    由此可知,佛陀是人類心靈的大醫王,以「緣起說」、「四聖諦」,為人分析出身心纏結的病理原則,並開示出治病的修行之道。後世更依此道途,出了許多傑出的佛學者,他們試圖適應眾生不同根器,應病予藥,廣開方便法門。說起來,無論佛教門派表面有種種不同,只要不違背三法印、三無漏學,法門上的差別只是治病藥劑配方上的差異,而非病理原則的不同。
    基於佛教具有一種和平融匯當地文化的本質,佛教在亞洲國家,各自形成獨特風貌。我在亞洲旅行中,最難忘的是在泰北及緬甸,看見僧侶仍穿古老佛制的袍服,進行兩千餘年來一貫的晨起托缽日課。他們謹守正念,赤足步行於鄉野的莊重身姿,讓我如睹佛陀時代、遊化於北印度的僧團。
    誰是舍利弗?誰是目犍連?誰又是多聞又熱情的阿難?我凝視他的托缽緩行的身姿,禁不住如此臆想。
    佛法從來也不虞消失。只要大自然與有情眾生存在,「法」的微妙理則,總也會有人能夠辨明。誠如佛陀在證悟後所言:「我所說的『法』,並非我憑空創造,而是大自然中本來俱足。為解開人們苦惱纏結,我只是重新發現了這『古仙人之道』,並向世人揭示出來而已。這道路,以前人曾經發現,後世人也能發現。」
    有了佛陀教導,修行路上從此風光鮮明。懷著一份對「法」的放心和喜悅,我著手畫這幅「晨曦中的修行人」。
    晨光穿透樹梢,草葉露珠晶瑩,鳥雀鳴啾,淺流泛動波光。樹下宿的僧人是誰、會是阿難嗎?佛陀去世後,最初的經典集結大會快舉行了,可是阿難的修行尚未臻圓滿,為此,他正精勤的用功中……
    阿難,還記得世尊對你說的話嗎?
    「一切都得依靠你自己,一切都可以交給大自然微妙的法則;如此,自燈明、法燈明;你不久就會達到心解脫、慧解脫境地,不再輪迴於煩惱生滅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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