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蔣勳

     路過愛荷華,這個校園,二十年前來過。記得河邊有幾棵高大的銀杏樹,晨起散步,特意繞道去找。幾棵樹都還在,彷彿老友,沒有什麼盟約,但是總有牽掛。
    深秋入冬,看電視報導,附近有些城市已經下了初雪。這裡雖然還沒有那麼冷,樹葉也已經紛紛脫落。 
    銀杏樹葉脫落最快,葉子幾天裡從青綠變成明黃,風一吹,嘩嘩掉落,樹根四周地面上一圈明亮耀眼的黃色,很容易辨認。
    二十年前在這校園停留四個月,季節是夏秋之交,銀杏的葉子剛開始變黃就離開了。
    此刻的銀杏樹已經都是禿枝了,覺得二十年,如同一夢。剛剛離開,轉身回來,老友已容貌變遷。幸好樹木似乎越老越是嫵媚,我便走近樹下,端詳起這幾株二十年不見的老樹。
    銀杏樹主幹粗壯直挺,不太有蕪蔓虯曲的姿態。從主幹斜伸向上,有秩序的旁枝,排列整齊。每一旁枝上凸出短短的許多小槎枒,承受細細長長的葉蒂。扇狀張開,半圓弧形的葉片迎風招颭,特別葳蕤扶疏。夏天的銀杏樹華麗豐富,貴氣而優雅;此刻葉子全掉光了,禿禿的銀杏樹,可以細看它枝幹槎枒的結構。
    最早看到銀杏樹是在美國東岸,朋友帶我看華盛頓紀念堂的兩株老銀杏樹,說是清末中國政府送的禮物,從那時生了根,也像新的移民,在新的土地上繁衍了後代。
    銀杏樹是中國古代美術上最常見的主題。漢畫像磚裡常常看到扇形葉片的銀杏樹,枝枝相交錯,葉葉相覆蓋,像漢樂府詩,喜氣質樸而又富裕。新近出土晉代竹林七賢磚刻畫裡也有銀杏。流轉飛揚的枝葉,陪伴著徜徉山林的一代名士。看那幅磚刻,總覺得阮籍,嵇康的長嘯尾音還在銀杏枝葉間迴盪。
    晉代的大畫家顧愷之真跡多已不傳,但他著名的「洛神賦」留有歷代摹本。「洛神賦」裡的山水背景主要是銀杏樹,一棵棵枝葉宛然的銀杏,植立在仙境一般的小山上。曹植神思恍惚,在洛水上看見翩翩行走於水上的女子,驚鴻一瞥。整個畫卷迤邐著一株一株的銀杏,使我走到天涯海角,只要看到銀杏,都覺得彷彿拉開了「洛神賦」,自己也走在長卷裡。
    六朝到唐,銀杏常常出現在壁畫、石刻、磚雕,甚至織繡、漆器及金屬工藝上,成為審美的主要圖案。
    古代日本美術也喜愛表現銀杏。一面黑漆茶托,上面一枝金色扇形銀杏葉。好像在深秋樹下凝視落葉,連魂魄都烙印在黑色的寂靜裡了。
    我也喜歡日本古代織繡裡的銀杏葉,錯錯落落,繁繁複複。真的是走入深秋林地,落葉心事重重,迷離搖曳,不知如何是好。日本料理茶碗蒸裡總有一顆銀杏的果實入湯,沒有重味,只是清香而已。
    幾年前去北京香山,正好也是深秋。原是為了看曹雪芹最後故居,走來走去,走進一片正在落葉的銀杏樹林。枝幹蒼老,樹皮上都是皴皺,褶皺凹痕長滿苔蘚。秋風乍起,一片片葉子滿天滿地撲面而來,在我頭上迴旋,好像久別重逢。
    這幾年朋友送我銀杏葉煉製的藥丸,說是可以防止老人痴呆。我吃了,但不知效驗如何。

 
PS:2004年6月去漢城旅行時,看到整個城市的郊區都種植了銀杏樹,那時夏天綠意青蔥,而2005年4月中到北海道札幌時,也看到銀杏,可惜春寒料峭,枝椏尚未長新葉,銀杏的健康食品倒是吃了一些,只是好像是增加免疫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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