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蔣勳

    莊子在〈秋水〉一篇裡說:「秋水時至」,文字一開始就讓人感覺到一條寬闊清澈的河流,從遠處流來,在入秋的幽靜裡不疾不徐緩緩倘佯。因為河面寬闊,兩岸的景象都顯得渺小。莊子說的「不辨牛馬」,是說:空間距離遼闊,到了分辨不出牛馬的形狀。我想,他其實是用委婉的方法提醒我們視覺的限制吧。
    我坐在窗台上看窗前秋水,看到一條解開纜繩的船越漂越遠,遠到變成一個黑色小點,遠到最後看不見了。我想到莊子形容的「泛若不繫之舟」,我們總是把船綁繫在可以看見的眼前,或許「秋水時至」,這條船,不在我眼前,卻可以隨水流去了天涯。 
    我們的視覺究竟能看多遠?我們的眼睛究竟能辨識多麼細小的物件?
    東方和西方都有過手工極巧的巧匠製作纖細的藝術品。在米粒大小的象牙上雕一整篇「心經」或「赤壁賦」,用放大鏡看,比毫髮還細的線條流暢婉約,不輸名家書法。荷蘭十七世紀盛行靜物寫生,桌子上一只盤子,盤子裡一條魚,魚遍身鱗片,鱗片上細細的反光,停著一隻蒼蠅,正搓手搓腳。
    巧匠的藝術挑戰視覺的極限,也挑戰手工技巧的極限,像運動員挑戰速度或高度的極限,一旦超越了難度的極限,會引起旁觀者歡呼驚叫。
    今天的秋水顯然沒有讓我歡呼驚叫,我只是看到一條解纜而去的船,越漂越遠,遠到不見,我因此知道了自己視覺的限制。
    除了視覺的極限,或許還有心靈感知的極限吧。
    那個越去越遠的黑點,我知道是一條船。如果在黃公望的「富春山居」長卷裡,船只是空白裡的一條墨線。船不一定是精細視覺的辨識,船可以是秋水空闊澄淨的視域裡一個小小的黑點,不是我們看見的存在,而是我們理知的存在。
    我們可以做一個實驗,把視覺裡可以辨認的物件逐漸拿遠,遠到一個程度,物件無法辨認了,視覺到了臨界,視覺絕望了。但是在視覺絕望的邊緣,也許正是心靈視域展開的起點吧。
    視覺絕望,卻使人領悟:我們自豪自大的視覺,還有多少看不見的東西。
    一條船,不用退多遠,視覺上就只是一個黑點了。一座山需要退到多遠?一片秋水需要退到多遠?因為莊子,許多畫家從視覺的巧匠,慢慢過度成心靈視域的追求者;從得意於歡呼驚叫的技巧極限,一步一步,領悟到技巧的極限距離美的沉靜包容還很遙遠。
    他們知道了視覺的極限,他們懂得了在天地之間的謙遜。他們開始退遠,退遠到看山只是墨暈,看水只是留白。他們捨棄了歡呼驚叫的快樂,他們像秋水裡原來自大自傲的「河伯」,來到了出海口,看到面前海洋之大,不可思議,才知道自己所知甚少,只有「望洋興歎」。
    因此山水長卷裡,船可以謙遜到只是一個小點,一條墨線;山也可以只是一小塊淡淡的墨暈,至於秋水,當然可以不在意是大片大片的留白。
    旋子,我在窗邊向空白的秋水長嘯一聲。長嘯的尾音在水波上連續震盪,一直傳到對岸。對岸剛好有一列捷運,向城市的方向駛去。尾音在風中迴旋打轉,部分被車聲淹沒,部分繼續向前傳送到對岸山谷。山谷被聲音充滿,樹梢草叢流泉石隙都起了回聲,連昆蟲薄薄的翅翼也鼓動起了回聲。
    我靜靜等候,知道所有的回聲都還在秋水上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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