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館之雪◎雷驤

 
細雪開始不經意的飄落在厚厚的外套上。我畢道明白,知曉更多並不帶來通達的快樂。世界本質樣相,原是悲多於喜,觀看與思索,反倒不免令人有預見的哀情……
旅舍陽台上,出現一隻體型健巧的鳥,迅快的在地面上疾走閃躲,好像要找什麼避寒的角落,但旋即躍過矮牆飛出不見了。
晨間的天色陰晴不定。此時陽台地面被風捲起沙塵樣的粉末,一陣陣的。有些飄在玻璃窗上立即吸附著,但那小小的白點,頃又為室內傳透的暖氣所溶化了,這才曉得那是細雪。隔著一層劃著小方格的玻璃看著,前一夜抵達函館的時候並不見雪,但是電視上預告次日的天氣圖上,函館位置出現一個雪人的符號。不過此時遠的白山頭和近的藍顏色的屋舍,時時閃亮在乍出的陽光下,雪大約終於下不成了吧?
彷彿忘卻目的的旅人,怔怔望著窗外。
毫無預計的,昨晚從青森穿過津輕海峽約二百四十公尺深的海底隧道,抵達函館。
對於青森我原也抱著熱望前來的。當火車喀噹、喀噹穿行在肥沃的黑土田野的時候,還聽到車頭時不時鳴叫出模仿蒸汽機關車的汽笛聲,感到昔日逆旅的滋味。但是一路竟看不到人的影跡,儘是田園、一撮房舍,以及空寂的平行公路等等。及至青森驛站以後,雖然不至於荒涼,也不過是展開在雨中的小格局市街。
失望的青森之後,我遂搭上原未包括在行程裡的北海道東北線火車。這列車的風格與本州新幹線明快的調子全然不同,毋寧比較鄉土味重的一條路線。列車還掛著一節「和式」車廂,除了留下一條邊側的走道外,鋪滿榻榻米,老少男女或坐或臥。列車切入海底以前,冬日的夕照從窗外劃過,那些婦女、老人和紅通通雙頰的孩子的臉,每個人都彷彿正哦吟著風景似的,變得莊重和肅然。
接著火車便轟然鑽進地底了,我感到那突如其來的隧道裡的氣壓,把耳鼓擁擠進去。列車毫不費力的嘩啦嘩啦的在下行的鋼軌上滑去,好像毋需動力似的,失控般的愈衝愈快,只有黑暗中貼壁的日光燈迅快的閃爍過,或者來自車窗玻璃的幾重反映也未可知。
漫長的「青函隧道」大約行駛了三十分鐘,便滑越過本州與北海道之間的津輕海峽。之間也在海底小停了一、兩站,真不知道哪種旅客在此上下呢。
當晚住進函館驛附近的旅邸。
旅邸內也可聽到風聲惡吼。我駐足門廳的一個窗櫥前邊,瀏覽陳列在裡頭的古箱館的航海貿易地圖。
次晨步行到傳統市場去。那些頭縛一條赤帶、腰繫圍裙的魚販,對著寥寥幾個閒逛的客人便拉住不放,為那些整理得十分光鮮的魚貨行銷,和年關前的惡景氣抗鬥著。雙方有殺價的、說著種種誘因的,一切在寒冷中進行,顯示真實生活的況味。
細雪開始不經意的飄落在厚厚的外套上。落在地面的,立即被風趕進各種縫隙裡去,以故迅快的那白雪就描繪出道路的線廓、地磚上的紋樣、吹倒在地的腳踏車的投影;人行道旁種植物的土壤,先都在高凸處堆起白粉末。
不久,一切表面便普遍的、一體的變白,接著是行人黑鴉鴉的影子匆忙踏過去;惶惑的貨卡司機緩緩駛過去,於是在細雪的鋪地上留下鞋和輪的印跡了。
驛站前有一個僧人站在紛飛的雪花之中,奮力急敲著木魚,此外則全身文風不動。黑色寬衲的僧袍衣領,端正的在胸前交叉;內裡又有一重衣領,也成正角度的交叉。下身像褶裙那樣展開的裾襬,不免在風中飄搖,然而以下一體白色的布襪和僧鞋,定立在雪地的白之上,彷彿決心行將成為雪人似的,一動也不動。匆促走向驛站的人們,或者有一、兩人虔敬的特意繞過去,在僧人的缽裡鄭重的投入一樣錢幣,但多數人只急急向目標的大門衝去,毫不察覺其他。
從幪往整個頭顱的笠帽下緣的陰影裡,我看到隱約的僧人急速開合的口唇配合急敲的木魚,遂知道他拯救世人靈魂的衷忱不變。
爬上站內的天橋一看,人形絕跡的月台兩側,平行著七、八道電線桿、鐵軌和各種號誌道具,還有一停靠不動的列車,這一切最能表徵「旅」的意味。我強自立在風雪吹襲的月台上,用凍僵的心和手一面描著眼前實景,一面用力站定,以免被吹颳走……。雪花在空中亂舞。
這函館的一日,從上午七時到午後四時半天黑之間,我瞧見雪落、堆厚並及踐踏的全過程,今後將面對每一幅雪景,皆都能辨出它的時態來吧,這是生長在亞熱帶的我前所未有的觀察。年幼時代的上海,冬天雖也偶雪,童稚時代的記憶裡只有存在污髒的冰雪;紅腫、皺裂的紅通通小臉的同伴們的顏面,別無其他--對於事物變化的觀察印象,一個九歲孩童的心智與願想總不及此。
我畢竟明白,知曉更多並不帶來通達的快樂。世界本質樣相,原是悲多於喜,觀看與思索,反倒不免令人有預見的哀情……。
逗留在旅邸度過等候的時間,百無聊賴的提筆在丸善買的四百字稿紙上塗寫。
但此時城市在雪封的斗室裡,把自己處於空想之中,假設與閱看者之間的戲劇性關係。
略抬起眼眉,即可俯瞰旅邸窗外的街道。道旁的白雪已極容易彼此附著,陣風更不能輕易吹動它們,以是一分一分的積厚了,早先那些有趣的圖紋已經覆沒,代之的是白雪自身的厚度。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眼前的影像逐次轉成黑白。
上午稍過,走進一爿站裡的食鋪,偏偏注意到鄰桌一對老年夫妻的言動。實際他們各自捧食盤碗中的食物,既無交談,也不讀取彼此的眼神。看起來長久的共同生活,已使老夫妻兩個不再相互需要了。雖然是鄉下的老人,相貌卻堂正挺拔,如果說有什麼缺點的話,大約是一種嚴酷的表情,大約一切的舉措都過度用力(已經無力可使的關係),使老人瀟灑不起來,同時也因而帶給旁的人不安。
店外仍是驛站的部分。這兒是日本北方長久以來與本州不相連的城市,所見的當地人們仍都樸實敦厚,除了年輕學生以外--他們也學著東京的樣兒,男孩把黑長的外套故意弄成邋遢的樣子,既濕又油的短髮聳著;女生也穿起那種極厚底的鞋子,三五聚在驛站裡閒扯著。
驛中不免有占據了整張長椅睡臥的遊民三、兩個,這在空間不大、人們行止安閒的此地,十分令人觸目。前一晚我抵達的時候,一個自說自話、談笑風生的中年人,那聲量也容易在此地驚動人,今天又見他衣帽光潔的出現在驛站裡高聲談笑。如果匆促一瞥,會以為是遇到熟人的旅行業務員,但一仔細看--旁邊並無談話的對象,才知道是個精神異常者,大約驛站是他每天報到之地。
我的視線隨著老夫婦提綁包袱的身形,往驛站的雙重門走出去。雪仍然時停時續的下著,他倆兒與橫過街道往驛站方向來的三、五個年輕婦女擦身而過,我的視線遂落在婦女們的行色上,像在劇院觀影一樣,讀到個別的人的故事,當她們拉開第一道門,在第二道門之間,相互撢掉落在對方大衣上的雪粉……。
有時候我回到旅邸凝視房間的窗外,從六樓的高度,看出背景有連峰山巒的函館冬之街景,一切在不同時辰、雲影的飛動裡更迭不已,時而黑沈沈,連那雪地之白,也成了一種黯然的灰;忽而又日光破雲,山頭一片白亮,像霞彩一樣艷美起來的天空,頓時把函館的街屋像童話圖案般的,映出櫻紅與寶藍。我用鉛筆勾勒它們,不久那群屋相連的構成,以及一條向前透視伸延出去的清冷馬路,立即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大約曾在什麼日本文學的插繪中批閱過的圖畫吧。
冷靜的觀雪一日,我沒有與彼等同行,絲毫不覺得懊悔呢。
一九九八‧十二‧十六 函館
親愛的人:
一隻冬鳥在窗外陽台上迅速的躲閃移位,以為是尋找避開風的地方,但牠沿矮牆跳繃了一圈,旋即展翅飛去。
昨夜預告的大風雪並未降臨。
我看著看著,風一陣陣捲揚露台上無數沙塵,但再定睛看時,原來是細屑似的白雪。有些飄著在我的玻璃上,立即因室內傳去的暖氣,瞬息即溶了。
雪,大約還下不起來的。
讀了信,我想媽一定能度過此難,只是更且衰弱下去罷。人的生命實在堪憐,如何面對自己的生命相,在此也想一想了。
未完的旅程是,十七日再去仙台(會見阿部先生);十八日去東京,然後居停到回台的最後一日。
 外面寒風呼號。即擁抱!
(本文為節錄)
PS:四月份去函館時已看不到雪了,春天來臨但北國之春仍春寒料峭,各位可看上頭我拍的照片中的函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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