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吳宏一

年屆四十,體力心情都大不如前,我開始體會到哀樂中年的滋味。


從進小學讀書起,我就沒有胖過,不過身體雖瘦,體力卻不差。中學時代,搭火車通學,下車後還要步行一個小時左右的路程,早上五點多起床,晚上六七點才回到家裡,生活雖然如此緊張,但是當時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絲毫不覺得累。進了大學以後,讀書寫作,常常熬夜,即使通宵不寐,第二天照常工作,也不覺得身體有何異樣。在軍中服役時,常有行軍及夜間訓練,張作興連長看我身體「弱不禁風」的樣子,特別派人一路照顧我,後來看我「身經百戰」而安然無恙,不免刮目相看,當眾稱讚我「外乾中強」。內人在婚前,一直把我看成「文弱書生」,婚後看我工作辛勤,一個人可以兼做幾個人的事,也才肯「俯首稱臣」,為我料理一些俗務瑣事。因此,我對我的體力,一向充滿了信心。


也就因為如此,我對古今文人自傷老大的文章,是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情來讀的。讀韓愈的「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讀白居易的「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讀蘇軾的「龍鍾三十九,勞生已強半,歲暮日斜時,還為昔人歎。」或者讀夏丏尊的「中年人的寂寞」:


一到中年,就有許多不愉快的現象,眼睛昏花了,記憶力減退了,頭髮開始禿脫而且變白了,意興、體力甚麼都不如年輕的時候,常不禁會感覺到難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


我都不禁暗自納悶:為什麼他們如此未老先衰?是不是他們犯了文人的通病,誇大其辭,故作驚人之語?還是真的「天妒英才」,不肯給他們青春健康?我環顧四周,在我身邊的人群中,四十五十而精力充沛者比比皆是,年過耳順而耳聰目明者亦大有人在,甚至,高唱「人生七十才開始」的,也不乏其人。我不由得笑了。這些危言聳聽的文人!


萬萬沒有想到,「昔日戲言身後事,今朝都到眼前來。」從前年年初開始,我發覺體力比以前差了,容易疲倦,不能熬夜,尤其是視力突然間昏花起來,有日漸模糊的趨勢。到了今年,雖然頭髮仍舊,記性依然,但目昏思倦之餘,心情也跟著起了變化,真的像夏丏尊一樣,有了「早老者的懺悔」和「中年人的寂寞」。這時候,再回頭去讀上引的韓愈等人的作品,感受就跟以往不大相同了,也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麼的「少年不識愁滋味」。


王安石有一首詩,題目叫「少年見青春」:
少年見青春,萬物皆嫵媚;
身雖不飲酒,樂與賓客醉。
一從鬢上白,百不見可喜,
心腸非故時,更覺日月駛。
聞歡已倦往,得飽還思睡,
春歸只如夢,不復悲憔悴。
寄言少年子,努力作春事,
亦勿怪衰翁,衰強自然異。


這首詩頗能寫出中年人「寂寞」的心情。聞歡倦往,得飽思睡,可喜者「百不見可喜」,可悲者「不復悲憔悴」,這種心境,恐怕只有步入哀樂中年的人,才可以體會罷?謝安曾對王羲之說:「中年以來,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王羲之答道:「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須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其懽樂之趣。」這種心境,恐怕也只有步入哀樂中年的人,才可以了解罷?


以前參加親友的婚禮,看到在台上致辭的主婚人,心裡非常羨慕,每有「男兒當如是也」之想;在報上看到某某人常擔任治喪委員,在敬仰之餘,也會忘記那訃聞裡該有的悲戚。等到主婚人、治喪委員自己都當過了以後,人已入中午,早年那種期待、欣喜的心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回頭去想這些往事,真有恍若隔世之感。現在的生活裡,早上才到殯儀館弔祭,晚上又到飯店參加婚禮,或者一到了臺大醫院,又要探病,又要恭賀弄璋弄瓦,這樣的事,偶爾是會遇到的。忽悲忽喜的次數多了以後,心情就容易轉為淡然,覺得「悲歡離合總無情」,而變成了即悲即喜,不悲不喜。生離死別,本來就令人魂消腸斷,喪事不用說,自是惻惻的死別,但喜事呢?以婚禮來說罷,「之子于歸,遠送于野。」有人「于歸」,就必定有人「遠送」,又何嘗不是悲莫悲兮的「生別離」?此來彼去,此去彼來?去來之間,即悲即喜。還是前人說得好:「不能名言,惟有贊歎;贊歎不出,惟有歡喜。」


要我把中年的心情說明白,我是說不來的。王安石的「寄言少年子,努力作春事。」言外之意,不是說得很明白嗎?假使有人還嫌不夠,那麼,我就抄近人俞平伯的一段文章給他看:
我的中年之感,是不值一笑的平淡呢。──有得活,不妨多活幾天,還願意好好的活著;不幸活不下去,算了。
「這用得你說嗎?」
「是,是,就此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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