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心中一個大觀園 ◎吳淡如

    什麼時候讀《紅樓》最有氣氛?對我來說,我與《紅樓夢》約會時,總是夜半無人私語時。白天太喧嘩,入夜才適合憶舊。無眠的夜晚,忽然想要再讀一讀《紅樓夢》,重拾第一次捧讀紅樓的癡心。書一展,彷彿門一開,再度走入那個有喜有淚的錦繡世界。
    它曾是我年少時的心靈避難所,也是我的文學之梯,也是我為自己選的第一堂古典小說課。 
    第一次讀《紅樓》,我才十二歲,國中一年級,當時能夠讀懂情節,分清楚誰是誰、誰愛誰、誰又為何為難誰,已經很不錯。雖然有些字詞還是一知半解,但那些曼妙鋪陳的情節,細流水帳似的情味仍然教我迷醉。
    讀到入迷處,激動依舊,但人生道路轉了些彎、有了些人生閱歷後讀紅樓,也總還有一些新的感覺被召喚出來。闖進了無數次的大觀園,總還能發現我還沒有去過的角落。
    即使不玩考據那一套,《紅樓夢》依然是個有趣、探索不盡的人性迷宮。
    換一個角度讀紅樓,常有不一樣的趣味。比如說,拿《紅樓夢》的十二金釵等角色來觀察自己,也總比十二星座更能說出人性運轉的端倪。儘管時代迥異,大觀園人物的各種性情,還與活在我們身邊的人無異。
    第一次談戀愛的人,總是任性而天真,像林黛玉,明知自己太過小心眼,卻又言語無忌憚,口舌惹紛爭,只因為我們並無自信卻太有自尊,總想問出情人眼裡,是否唯我獨尊。
    恃才而傲物的,也是黛玉一族,只因為有了些學養,再怎麼刻薄也都十分壓抑,自覺有志難伸,書空咄咄,悲憤不已。
    不壓抑性情的是晴雯,貌美就是上天給她的榮寵,恃寵當然驕,一發起脾氣來,可以連珠炮般罵人,一時活得痛快,到頭來卻還是風流靈巧遭人怨。
    精神上的潔癖,推到極點就是妙玉。出了家,又不肯剪三千煩惱絲,自以為清淨虛空,卻又想高人一等;把別人都看成俗物,卻又不想無聊過日子。這種築了象牙塔把自己供起來的矛盾人士,我們周遭也比比皆是。
    任性天真而豪爽可愛、不拘小節的,就是湘雲,真名士自風流、想得開就自在,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天天風和日麗。
    有了一些歷練之後,稜角漸漸圓滑起來,漸漸學得「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像薛寶釵,懂得如何贏得長輩稱許,懂得避嫌,懂得端莊寬厚大方才有好人緣。在如今,這樣就叫做EQ高了吧。可是有得就有失,有些人性中最可貴的真性情,卻永永遠遠的遺失。
    曾是年少時的心靈避難所
    更加圓融,是襲人,對所愛的人最有犧牲奉獻的美德;會做人,懂得贏得天時地利人和,其實也不過是在替自己鋪後路,剷除異己時手段高明,到了殺人不見血的地步,還能換得一個賢名。
    我們也可以看見精明幹練的王熙鳳,不學而有術,會算計、懂持家,手段上確有大氣魄,可惜總為餵飽私人腰包而忘了大局;很會打點人際關係,你卻不知道她笑臉迎人時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表面上很有原則,背地裡為財逼死幾條人命沒關係,貪小失大,不過落得財散人憔悴。
    上了年紀的人,誰不會變成賈母?教子嚴,寵孫子卻毫無法度,完全是兩套標準。其實我們怪不了賈母間接逼死自己的外孫女黛玉,因為世間的賈母的選擇都會如出一轍,真性情在世故的功利社會中是不值錢的,取德不取才,選個好過日子的孫媳婦,最重要,選寶釵而棄黛玉,想當然爾。
    我們身邊也會出現王夫人,平日昏昏沈沈不管事,一管起事來卻固執莽撞,耳根子雖軟,一聽信讒言,誰也勸不聽,誰在這時得罪她就完了,就會成為殺雞儆猴的對象。金釧兒於是投了井,病晴雯於是被攆而斷了魂,常念佛的她卻無一點同情心。
    也有探春這樣的角色,英雄不怕出身低,不得勢時,一言一行都有分寸,一旦得勢,也能發揮魄力。生在封建社會的探春,再怎麼能幹,也只能仰賴命運將她嫁個好人家,所幸新時代的探春,有十足潛力成為創業女強人。
    只懂得忍讓、一味軟弱的迎春,一點為自己做主的魄力也沒有,和這世上的好好先生及乖乖牌何其相似;雖然潔身自愛,卻會為求自保,以至於冷面無情的惜春,簡直是許多只求少做少錯的公務員的前身。
    我們周遭,可不也有鴛鴦、紫鵑這麼有情有義的角色?也有像尤二姐這麼沒原則、一心想覓得好歸宿卻陷自己於險境的糊塗女,也有像尤三姐那樣看似放蕩其實烈性無比的豪放女。
    《紅樓夢》是一輩子的啟蒙書
    寶玉的性格,可不也是許多風流男子的性格?見一個愛一個,每一個都捨不得,雖然心中還是有鍾情的對象,卻也忍不住處處沾惹。他對青春美少女們無一不討好,卻說婆子們一沾惹了男人氣就討厭,態度上的天壤之別,並不足為奇,天下男子不獨他如此!他討厭女人囉裡囉囌要他求功名,只想當富貴閒人一輩子。與一般凡俗男子不同之處,只在於他年輕、長相好、出身高、態度不勢利,所以顯得風流而不下流;《紅樓夢》又是部重女輕男的小說,女人都有才色,男人祿蠹渾蟲偏多,比起《紅樓夢》裡頭的男人,他當然最優。
    每個人的心中也有一個大觀園。有時我發現自己某一方面像黛玉孤僻,某一方面又如寶釵識大體,有時像鳳姐般世故精明,有時又像迎春般柔弱沒主見,每個人物的影子,我竟都有那麼一點。
    清朝就有文人為了寶釵或黛玉誰好打起架來。愛寶釵的,說黛玉孤僻討厭,愛黛玉的,說寶釵奸詐油滑。讀者這麼入戲,到底是因為作者的成功。看《紅樓夢》,依個性不同,人人都有所偏愛,但可也不必急著偏愛誰,每一個人物在紅樓裡都是不一樣的花卉,正因模樣顏色不同,所以互動起來才能多姿多采,一齊把大觀園點綴得萬紫千紅。
    宋朝文人蔣捷,寫過一首很經典的〈聽雨〉詞: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對我來說,少年、壯年、老年讀《紅樓夢》,心情與感想,必也大不相同。少年讀紅樓,著迷的是小兒女的愛恨情癡;壯年讀紅樓,喜的是參悟了些許人性的複雜度,哀的是真情本性總在與現實抗頡;老年讀紅樓是什麼滋味呢?我不曉得,也許更能體會「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儘管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對我來說,《紅樓夢》還是一輩子的啟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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