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時刻刻 ◎李黎

    「她匆匆出門,穿著一件在這種天氣顯得厚了點的大衣。那是一九四一年,又一場戰爭已經開始了。她留了一封短簡給李歐納,另一封給梵妮莎。她堅定地朝向河走去,確知自己要做什麼,然而此刻眼前的景色幾乎讓她分心了:丘陵,教堂,三三兩兩的綿羊,亮白中微微透出一抹黃色,在漸暗的天空下吃著草。她停步,看看羊隻和天空,又再繼續走……」
    她在河邊拾了一塊石頭放進大衣口袋,然後一步步走進寒冷的水中,無數意念浮現,要回頭或許還來得及,但是不,可怕的幻聽和頭疼又要襲來了,放她走吧,水深已及腰,她蹎躑向前,一股激流像個孔武有力的男子包裹住她、把她拉向他的懷裡…… 
    是的,這段寫的正是維吉妮亞.吳爾芙之死。這是小說《時時刻刻》(The Hours)的序幕;從此三條故事線交織穿插,舖展開三名不同時空的女子一天裡的生活: 一九二三年在倫敦近郊的維吉妮亞.吳爾芙、一九九九年在紐約的克萊利莎、一九四九年在洛杉磯的蘿拉。貫串她們的,是吳爾芙的小說《戴洛維夫人》──既虛構了真實作者的人生片斷,又從真人的虛構作品中創造出隱隱呼應的虛擬角色。
    一九二三年的那一天早晨,維吉妮亞寫下了《戴洛維夫人》的第一句:「戴洛維夫人說,她要自己去買花。」一九九九年的這一天,因為同名而被密友稱作「戴洛維夫人」的克萊利莎,一早就像書中的主角那樣,為了晚上的宴會出門買花。至於五十年前的那位洛杉磯家庭主婦蘿拉(我們要讀到最後才明白她為什麼會是書裡的一角),那天一早在床上讀著《戴洛維夫人》,想到今天是丈夫的生日,她得烤個蛋糕、準備晚上的生日晚餐,於是起床下樓,看見廚房裡已經有了鮮花……
    自此,這三名或「真實」、或虛構的女子,在不同時間不同地方交錯現身於書中章節裡,直到過完她們每個人這漫長一天的時時刻刻。
    ●寫一部女人追憶的小說
    在鄉間屋宅的書房裡,維吉妮亞拿起筆,面對一頁白紙:她要寫一部小說,寫一個女人在一天裡對一生的追憶、悔憾與省悟;她寫下了開頭:這位看似活力充溢、自信滿滿的戴洛維夫人要自己去買花……然而她自己呢,頭痛不知哪一刻會突然發作;丈夫和管家的嘮叨令她神經緊張;姐姐梵妮莎下午要帶三個孩子來訪;她想念倫敦,這個郊區小鎮令她窒息,她想逃,她試圖偷偷搭上去倫敦的火車,然而才到車站就被匆匆追來的丈夫「逮」住了……
    住在現今紐約曼哈頓的克萊利莎,是個成功自信的出版社編輯,幾乎就像戴洛維夫人一樣,也是一早出門去買花。她的晚宴是為了慶祝密友理查榮獲一項文學獎; 她興致沖沖,堅決不受那些時不時出現的「過去」與現在的挫折悔憾所幹擾……然而患了愛滋病的理查,這個被她以無比耐性與愛心照顧了好幾年的密友,卻再也受不了時時刻刻活著的痛楚,終於當著她的面,把自己這被她珍惜呵護著的垂死的生命,硬生生地斷然結束。
    就在這之前五十年,一個洛杉磯的年輕家庭婦女蘿拉,腹中懷著第二個孩子,在「賢妻良母」的平靜外表下,內心卻有著洶湧的激流,窗明几淨的家對她有如枷鎖,她想逃,她迫切需要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地方,在那裡她可以讀完《戴洛維夫人》、作夢、做任何事──或者什麼也不做。她把兒子托給鄰居,開車進城找到一家旅店,鎖上房門,感受完全的自由,她甚至想到可以就此死去──然而她現在還做不到。兩小時後她回去接兒子,煮晚餐為丈夫慶生,彷彿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然而她的兒子,那個小人兒,竟然敏銳感知到他與母親幾乎剛經歷過一場生離死別。後來──不知多久以後,我們才得知她終究還是生離了他,離棄了那個窒息她的家;而早已長大了的兒子決絕酷烈的死別,卻又是更多年之後的事了……到了那個時刻,克萊利莎和蘿拉,終於在同一個時空,見到了面。
    三個女人、三段故事拆散成遙遙呼應的篇章,往返交織、層層進逼。迥異於絕大多數小說慣用過去式時態敘述,《時時刻刻》全用「現在時態」(present tense),這在中文裡可惜無從表示的現時感,特別給人一種異地同時、時間生命在平行進行的錯覺。
    熟讀《戴洛維夫人》的讀者,會在這本書中、尤其是克萊利莎的那些篇章裡,看出無所不在的暗示、指涉、甚至對吳爾芙的「致敬」;然而不用擔心──就算你對戴洛維夫人、甚至對維吉妮亞.吳爾芙一無所知,也不會造成任何閱讀障礙──當我們打開一本從未讀過的書時,不也是多半對書中人一無所知嗎?
    《時時刻刻》寫的其實是面對生與死的故事。三名女性──以及她們筆下或週遭的人,時時刻刻面對藝術生命的挫折與迷惘,面對心靈自由的渴望與肉體生命的斲傷,面對自己創造、哺育、照拂關愛的生命離棄之際的激情與哀慟……面對還是逃離?面對是無奈,逃離是悲壯。
    在這裡我看見小說作者與其筆下人物,也有一種奇特的親子關係,甚至作為生命共同體的生死存亡關係:戴洛維夫人沒有死,維吉妮亞決定筆下的她該熱愛生命、好好活下去;但維吉妮亞自己終於選擇了死。五十年前的那一天,蘿拉在洛杉磯的旅店房間裡想過死,但畢竟沒有以死作為逃離的方式;五十年後另一個她最親愛的人終是選擇了死。克萊利莎,二十世紀末的戴洛維夫人當然也沒有死,死的是她最親愛的朋友和少女時代的戀人,死的方式跟小說《戴洛維夫人》裡的那個悲劇性的年輕人一樣;而她呢,自此再也無法不去面對原本就有許多悔憾的人生。
    《時時刻刻》得到一九九九年普利茲文學獎,不久前改編拍成了電影。我一聽說就好奇:這麼一部絕非平舖直敘、又幾乎是沒有「故事」的小說,需要怎樣重新改寫成電影劇本的形式、而又忠於小說的精髓原貌呢?視覺如何取代文字的敏感與美感,平行時空的錯覺怎樣保持,角色該說什麼、不必說什麼卻要把這一切告訴我們?我走進影院時心底是不無懷疑的。
    ●文字化為影像的驚喜
    電影的效果給我的竟是驚喜。原書的文字已不著痕跡的化為影像;在時而繁急緊扣、時而沉著悠緩的鋼琴配音中,三個時空的光影佈局交錯融合,虛實再也難分;三名女演員全是可敬的表演藝術家,逐漸引導我的心靈離開自身,隨她們進入每一個角色之中。
    當電影裡的蘿拉走進旅店房間,終於有了她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那一幕令我想起另一位英國女作家朵利思.萊辛(Doris Lessing)的代表作《十九號房間》(To Room 19)──也是一個女子渴望擁有「自己的房間」而租下一間旅舍的故事,那份對自由的渴求與絕望的慘烈簡直是驚心動魄!演到獨處房中的蘿拉,幻覺自身被激流包圍淹沒一如維吉妮亞,在黑黯的影院裡,我的眼淚簌簌流下。記得許多年前,當自己也是一個年輕的妻子和母親,在感到被羈絆的無助而切切渴望一方自由天地的時刻,如何獨自驅車到海邊,朝向一望無際的大海,慢慢讓自己胸中的波瀾停止他們洶湧的撞擊……直到我能夠用文字書寫來疏導他們。
    吳爾芙在《自己的房間》裡引用柯律治的話:「偉大的心靈是雌雄同體的」──是的,維吉妮亞,妳正是如此的心靈;而這本書的作者邁可.康寧漢(Michael Cunningham)能以如許的敏感與悲憫書寫女性,他的心靈無疑也是雌雄同體的。連劇本改編者──劇作家DavidHare,另一個男性──我相信,他也是的。
    在那個陰沉的冬日下午,我走出影院,心中交織著微微的悲愴與欣喜;那片淹沒維吉妮亞的河水還在我胸中流淌著,獨自駕車回家,我取出《The Hours》翻開重讀,那片水總是在那裡,永遠會在那裡,時時刻刻,但我已學會知道隨著時間流逝,他會流向哪裡。
 PS:看完這部電影後,覺得生命的河流就如時時刻刻般有很沉重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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