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角落


這樣的天氣,竟然沒有藏身之處,
那人的心情立刻陷入人類無法承受的恐懼之中;
因為他知道,自己將面對了生死攸關的事。
從他懂事以來,看過與自己打扮相同的人,
在空曠的地方與寒風同眠之後,於濕冷的清晨一覺不起。

 

文◎霍斯陸曼.伐伐 圖◎張立曄
 十二月的傍晚,低暗的天空呈現極度的灰與冷,不規則的雲塊失了魂般的在空中飛竄,慌慌張張的不知要奔向何方;北風在城市的狹縫中流竄,留下冷颼颼的風尾讓城市靜得無法動彈。
 一個小小的黑點在幽暗的騎樓下緩緩而行;寬大的破衣裳及灰黑髒亂的外表,在寒風中一拐一拐的向前移動。騎樓下襬滿了各類型的交通工具讓小身影的穿越動作顯得十分吃力,遇到沒有空隙的時候,那人又退後到原來的位置無助的凝視著亂草般的車陣。
 幾年前,一個被惡靈詛咒的日子,一輛霸道的機車穿越紅燈之後,結結實實的將他的右腿撞斷。經過一段時間的自然療養,右腿並沒有完全殘廢,勉強可以撐住身體的重量,撐住小小的身體一拐一拐的向來來往往的行人乞討。
 「這個小乞丐為什麼不到別的地方去,老在這兒晃來晃去?」穿著華麗的婦女以輕蔑的口吻,對著同伴說著。
 被路人稱作小乞丐的次數多了之後,他也認定自己的名字就叫作小乞丐。
 碰到這種情形,小乞丐總是一言不發的低頭避開,內心卻浮現出一陣陣讓人無法承受的恐懼。其實,窮人感到恐懼的東西何止千百種;例如一張張陌生的面孔、無端莫名的斥責、足以令人想消失於地面的輕蔑眼光,以及奔馳街道上閃著刺眼光芒的警車,這一切都足以讓他害怕得不得了。雖然他從不和警察打交道,但是當他遠遠瞧見警車時,他的行動變得異常敏捷,像隻被追趕的獵物,本能的閃進陰暗的小巷躲藏,那一身沾滿污垢的破衣服恰巧和小巷的陰暗色澤十分相似,讓旁人幾乎看不見他了。在乞討最艱難的時候,一股念頭經常佔滿了腦袋:自己雖然生活在大都會中,卻跟深山中的野獸一樣,從不認識某個人,甚至沒有人注意或關懷自己。
 「唉!我只能引起都市人的輕蔑和反感罷了。」他總在嘆息中下結論。
 那人在寒風中不斷的將寬鬆的衣服拉緊,企圖阻擋寒風在衣服和皮膚之間流竄,但是衣服的破洞卻給寒風直接攻擊外露的皮膚的機會,寒冷帶來的刺痛立刻傳遍身體的每一個細胞,讓他凍得打顫,難受得停下腳步。那人身子往前佝著,下身安靠在機車的坐墊上,不時按摩瘦短的右腿,試圖減輕冷風帶來的痛楚;正當右腿逐漸輕鬆時,身後的機車竟然往後方傾倒,彷彿碰觸到自己的屁股是一件相當羞恥的事。接著,整排的機車、腳踏車「嘟隆!嘟隆!」波浪似的往地上趴下,刺耳的碰撞聲和嚇人的場面,吸引了所有行人的眼光。面對自己闖下的大禍,他使出超人的力氣,拉起痠痛的右腳,敏捷的逃離現場,對他而言,將恐懼轉換成敏捷的行為好像是他與生俱來的天分。
 跑了一段距離,那人喘著大氣,停下疲憊的腳步,神情驚慌的回頭看著身後的情形,深怕有人追趕似的;卻發現出事地點的行人自顧自的忙碌起來,就跟平常一樣。那人驚訝都市人遺忘事件的速度,不過,他還是感激這種現象,因為這些人的冷漠無情,讓自己躲過不少的厄運。
 「今晚可以專心尋覓藏身之處了吧。」他輕鬆的想著,就像所有下了班的都市人。
 傍晚的暗影像天空掉落的潑墨,弄黑了都市的每個角落。冰冷的雨點繞著路燈優優雅雅的灑下來,昏黃的燈光讓雨點閃閃發亮,彷彿天上的星辰;最後落在沉默的路樹、筆直的街道、白色的牆壁……
 「今晚將會是什麼樣的天氣啊!」那人帶著憂愁的心情,一跛一跛的、毫無目標的走在早已濕滑的街道上。
 他沒有家庭,更沒有住屋。碰到炎熱的季節,就隨意的靠在騎樓下的柱子打盹,或者鑽進廢物堆中的空隙,打發漫長的黑夜,不過整夜蚊蟲的騷擾讓他覺得睡眠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遇上寒冷的季節,他彷彿擁有昆蟲對大地的記憶,嚴格的篩選確定可以保命的睡眠場地,例如:堆積在空地上備用的涵管、不透風的地下人行道、溫暖的棄屋……等地方。他甚至還知道有一座無人管理的儲藏室要從哪一個窟窿鑽進去呢,當他遇到乞討豐盛的時候,他就多買些食物,在儲藏室躲上兩三天不出來。
 街燈開始變得明亮生動,不過街上的景象並沒有因此而熱鬧。除了愈下愈急的冷雨之外,偶爾看見幾隻野貓為了發洩情慾在街道上嘶吼、追逐,很快的,又在暗巷中消失。
 「不可能走錯。」那人突出下顎,張著嘴,疑惑的探視著前方的空地,好像看到不可思議的景象。在他的記憶中,這裡應該屹立著無人看管的儲藏室。
 「儲藏室就在這附近,我一定是冷昏了頭。」他搖著頭嘲笑自己的愚笨。於是打起精神從這一端走到那一端,來回幾次之後,那人徹底的失望了,因為他看到原本作為儲藏室的牆壁和屋樑的木板和圓木,竟然整整齊齊的堆疊在地上!
 「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儲藏室……?」想到這樣的天氣,竟然沒有藏身之處,那人的心情立刻陷入人類無法承受的恐懼之中;因為他知道,自己將面對了生死攸關的事。從他懂事以來,看過與自己打扮相同的人,在空曠的地方與寒風同眠之後,於濕冷的清晨一覺不起。
 「應該想想辦法。」為了把恐懼的念頭置諸腦後不去想它,他必須努力想些辦法,不過腦袋卻混混沌沌無法思考。自從天氣變得異常寒冷之後,瘦小的身體彷彿中邪般的變了樣,從早到晚心情十分消沉,全身的皮膚像浸泡在滾水中那般的發燙、刺痛,這種情況,除了讓自己苦惱之外,也影響了乞討的成績。
 那人無意識的轉身沿著原來的街道快速移動,無力的右腳在泥濘中拖曳。擁擠的城市剛剛退到背後,撲入眼簾的是大路兩旁幾棵生根很淺的黑板樹,樹木附近是一直線延伸開去的低矮細弱的千里香,雨中的地面顯得十分糟糕。大量的運動讓他感到疲憊不堪,於是就近坐在樹木底下休息,隱隱抽痛的空腹傳來「咕嚕、咕嚕」的聲響,那人本能的低頭撫摸著乾癟的肚子;今天的運氣和天氣一樣的糟糕,他一點東西都要不到,黑了天就更沒有人給他東西了。絕望之餘,那人心中瀰漫著飢餓的悲哀。就在他悲憐自己的當時,突然看到前方的垃圾堆夾雜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大紙箱,上方密密麻麻的垃圾袋讓紙箱奇蹟似的在雨中保持乾燥。
 「無論多麼悲慘,總會有某些事是值得慶幸的。」那人莫名的高興起來,發烏的嘴唇露出了這幾天難得的笑容,那人起身翻弄著散發惡臭的垃圾堆,準備將最乾最淨的紙箱子拉出來。
 看著大紙箱,那人微閉著雙眼,想起了屬於自己的故事,但不確定是夢還是事實?
 小時候,有個女人經常在寒夜中抱著自己鑽入大紙箱中,寬大厚實的紙箱擋住每一陣冷風,讓女人的胸膛更加溫暖。他不記得女人說過什麼,只記得她經常牽著自己的小手四處遊蕩,女人總是有辦法弄到食物餵飽自己。好幾次從女人的懷中驚醒,看到的是女人那雙不時顫動的長睫毛。多少年來,他忘了那女人的長相,只記得那一雙不安的睫毛。
 「那是世上最漂亮的睫毛。」他十分喜歡躺在懷中看睫毛的歲月。
 費了一番功夫,那人從垃圾堆中拉出幾張又大又厚的大紙箱;一種長度容得下自己,厚度應該可以抵擋今夜風雨的紙箱子。有些紙箱外表畫著各類高級家電的圖案,應該是富有人家丟棄的垃圾。
 那人伸長脖子望著遠方,發現自己熟悉的藏身處──涵管和地下道,距離十分遙遠,以現在的體力是無法趕過去了,況且全身像涮過熱水般的發燙、無力,自己只想好好大睡一場。他總是以這種方法對付蝗蟲般的苦難,這也是他能力所及的。
 那人先將幾張紙箱子擺放在小型黑板樹下充當墊子,紙箱微小的重量竟然濺起不少的水花,他不安的將紙箱擺放在不同的地方,試圖找到比較乾燥的泥土,可惜結果都是一樣,最底層的紙箱經過如此折騰早已濕軟成一團,這種情形讓他感到擔心。最後那人將最大的紙箱子撐開並將箱子的上方撕開,成為一個紙凹槽,人躺上去之後,再用手將上方的紙片拉下來,就成為一個避風遮雨的簡易房舍,許多流落街頭的窮人都擁有這種技藝。一切就緒之後,那人抬頭望著黑板樹,希望它的樹葉能遮擋今夜的雨水,不過從葉片落下的水滴卻弄痛了他的臉孔。
 半夢半醒之間,那人發覺有什麼東西大片大片的灑下來,劈劈啪啪的敲打著樹木,然後拍打泥土,拍打紙箱子。原來那是雨點。雨點和紙箱子好像久未謀面的老朋友,開始急速而快活地聊起來,吱吱喳喳跟兩隻麻雀一樣。他覺得身後背脊底下和腿肚上面有一種刺骨、難受的潮濕感覺;跟著那人警覺到紙箱子經不起雨水的衝擊,又肥又軟的坍塌在自己的身上;雨水直接淌進袖子和衣服裡,肩胛骨覺得冷冰冰的。他試圖移動身子避開肥軟的紙箱,全身卻無力的幾近麻木。當他意識完全清楚的時候,才發覺全身打抖,胳膊和腿抽搐著,內臟灼熱又戰慄……而這種狀況隨著雨勢愈來愈厲害。
 「啊!啊!」他在驚嚇、無助中原本希望呼喊出「救救我!」或「誰給點水,我渴死了。」等話語,但是喉嚨迸出的卻是近乎低泣的啊、啊聲。他說不出話來,因為他確實不能想像發生了什麼事情,況且他已經很多年沒跟任何人談過話,似乎失去說話的技巧。
 一波強過一波的顫抖和灼熱從身體的四周吞噬著心靈的最深處;令人窒息的疼痛讓他想要坐起來,看個究竟。不過幾次輕微的晃動,一切又歸於靜止。在這場與寒冷、病痛的戰鬥中,他徹底失敗了。雨點似乎擁有用不完的精力,劈劈啪啪的持續灑下來,弄得四處都是一漥一漥的積水和泥土潮濕的霉味,黏在那人身上的厚紙全被雨水沖刷到地面,讓他完全暴露在風雨之中。
 最後一股力量的鼓勵,那人竟然張開了雙眼,意識清楚的看著黑不見底的夜空。一種前所未有的觀念佔據了那人的心思:既然無論如何都會凍死,那不如安靜的、勇敢的接受死亡的事實。況且凍死並不如想像中的那般壞,許多更壞的事情反而在活著的時候發生呢。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這種瀟灑的念頭總被自己所認同。
 又一次強烈的顫抖讓他再也無法指揮自己的身體,灼熱的五臟似乎熔成一團,可他並不在意,剩餘的意識中,他想起了寒夜中抱著自己鑽入紙箱中的女人;懷念溫暖的胸膛、懷念美麗的睫毛。想著……想著……,又急又短的呼吸開始在僵硬的喉嚨裡變成類似「ㄇㄚ!ㄇㄚ!」的聲響。最後那人睡去了,到他從未經歷過的舒適和滿意的睡眠之中。
 一夜的雨水在清晨時刻早已匯成四處流竄的小河,水泡跳動不定。那人的面孔被沖洗的乾淨、可愛,隱約中還散發著孩童般的稚氣,只是極度蒼白而已。
● <摘錄自由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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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城市角落

  1. 來自內心負面的聲音曾經讓我一度找不回自己在海平面找不到水平線太陽離自己遠去 真有這樣一天我感覺自己不在擁有智慧 現在不會了然而 看完整篇文章 我只能說 山不轉 路轉 路不轉人轉環境在糟糕 心態最重要 也許 死亡是生命的轉換形式 我也須學習你要快樂喔 晚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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